第3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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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初聽到這一請求時, 陸銜青理所當然認為這不過是妹妹身處恐懼之下的胡言亂語,他貼心在心中為單純到不知男女邊界的妹妹找好理由。
“今願,我們已經長大, 不适合再這樣。”陸銜青嗓音溫和,平靜敘述事實。
然而這樣的提醒落在祝今願耳中卻有種溫和到殘忍的意味。
所以下一瞬,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都在陸銜青的心中轟然倒塌。
妹妹楚楚可憐的目光再一次将他攥取,黑沉環境中,祝今願一手抵住他的膝蓋, 支起上半身,另一手驀地攥住他的手掌,她細細揉搓那屬于兄長的帶一絲粗糙的指節, 繼而她望着他的眼睛, 在他深邃的眸光中,微微啓唇, 将他的食指含住了。
陸銜青呼吸一滞。
祝今願卻仿佛感知不到兄長的變化似的, 抑或者,此刻的她分明享受于此, 她輕輕抵住, 貝齒咬過兄長的指尖, 舌尖卷過, 用一種無辜至極的語氣仰面詢問,“……為什麽不适合?”
妹妹好似真心求問, 兄長卻無法做到坦誠以告。
壓住她唇的指腹稍稍用力, 陸銜青俯身,在黑暗中低下頭俯視,那目光很有些居高臨下的感覺,開口時, 他的嗓音也像被窗外的暴風雨洗禮過,很沉,“祝今願,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?”
一道閃電劃破天際,驟起的一線白光令祝今願得以看清兄長面上的冷靜,可勇氣又怎會被逼退。
祝今願不畏不懼,不閃不躲,反倒靠得更近些,輕聲答,“知道的,哥哥。”
她口中叫他哥哥,行動上卻在勾引自己的哥哥。
陸銜青瞳孔微震。
他無法再欺騙自己,更無法再用妹妹不懂事這樣的理由來說服自己,喉間幾度滾動之下,他所能做出的第一反應便是推開妹妹站起身。
然而剛剛站起的那一瞬間,他的手便被妹妹拉住了,細細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不安游移,這幾乎使他下意識便想到十年前,妹妹剛剛來到家中那如小鹿一般驚惶的神情。
陸銜青身為兄長,無可救藥地心軟了。
他開始反思自我,一定是他做得不夠好,從小到大,所有有關異性的想象都是他帶給妹妹的,妹妹那麽小,那麽純潔,一定是他在無意中跨越了身為兄妹的那條三八線,從而給妹妹帶去了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這一切都是他的錯,他應當撥亂反正。
陸銜青回過身,在床邊坐下,口吻仍舊溫柔,但下意識隐含一絲訓誡,“今願,你聽我說,我們是兄妹,不可以這樣。”
“為什麽不可以?”誰知祝今願聽罷,絲毫不為所動,她望向哥哥,平靜發問,“你比誰都清楚,我們根本就沒有血緣關系。”
“沒有血緣勝似血緣,”陸銜青看她一眼,語氣冷峻,“我一直拿你當親妹妹。”
“那又怎樣,”祝今願不為所動,“我不是你的親妹妹,這是不争的事實,無論從任何角度來講,這都不是阻礙我們的原因。”
祝今願神情倔強,一面說,一面向陸銜青那側移動,她跪坐在床上直起身,兩人目光對上之際,錯亂的呼吸幾乎要融為一體。
陸銜青面色沉下來,垂在身側的手臂青筋暴起,他疑心是自己聽錯,不敢相信自己疼愛至今的妹妹居然會有這種想法,“祝今願,”他一字一頓喊妹妹的名字,“或許法律的确無法約束,但哥哥必須提醒你,在所有人眼裏,我們就是兄妹,倘若你堅持越界,日後的流言蜚語絕對能夠将你淹沒。”
妹妹還太小,不知流言足以殺人,更不知真正的愛是什麽。
陸銜青身為兄長,必須告訴她這一點。
誰知祝今願梗着脖子,固執道,“我不在乎!流言蜚語這種軟刀子殺不死我,只要我聽不到看不到,我就可以當它們不存在!”
“呵,”陸銜青禁不住輕輕笑出一聲,嘆妹妹天真,“你現在可以說不在乎,那麽一年後,五年後,十年後,你都可以不在乎嗎?”
“更何況,”陸銜青斂了下眸,盯住她的眼睛,“你對哥哥的感情不過是一時興起,從前哥哥總覺得你還小,不應該過早談戀愛,但現在哥哥覺得是我判斷失誤,從未談過戀愛會使你分不清親情與愛情,所以你現在才會在這裏講出這些胡話,”陸銜青伸手摸一摸妹妹的腦袋,安撫道,“聽哥哥的,你現在最該做的,是好好睡一覺,然後醒來将這一切都忘記。”
陸銜青足夠冷靜,處理問題也足夠成熟,可他此刻的冷靜與成熟根本不是祝今願想要的。
她受夠了兄妹這個稱呼,她受夠了這種堂而皇之卻又不能越界一步的親密。
“我當然分得清親情與愛情!”祝今願聞言,反握住兄長的手,兩人交握的掌心曲線糾纏,她摩挲兩下,擡高,臉頰貼上去,“陸銜青,”她輕聲,宛如蠱惑,“你看着我,你好好地,用心看着我,我不是你的妹妹,我是祝今願,這麽多年,你扪心自問,你就沒有一刻,哪怕只有一秒幻想過,我可以不是你的妹妹嗎?”
“沒有,”陸銜青聽罷,喉結滾了一下,他沒有看自己的妹妹,嗓音仿佛被砂礫滾過,“從來都沒有。”
他把冷漠無情當做武器,祝今願拿自己當做籌碼。
她不相信,輕輕笑出一聲後,她松開兄長的手,轉而兩手揪住他的衣領,兩人位置發生輕微對調,祝今願膝蓋抵住兄長的膝蓋,有了助力,她的視線終于得以高過兄長,在他按兵不動的注視下,祝今願輕聲開口,緩緩發問,“如果從來都沒有,你為什麽要預設我們在一起的情況,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告訴我,你沒有一丁點喜歡我,你從來都只是拿我當妹妹。”
陸銜青聞言,眸色深了下,但很快便恢複平靜,“今願,你這是斷章取義,無理取鬧。”
“我不是!”祝今願眼眶發紅,甩開陸銜青伸過來的手掌,她知道他又要拿她當小孩安撫,而她根本就不想在他那裏做一個小孩。
祝今願牙關死死咬住唇,幾乎是憑借大腦一霎湧上來的那一股沖動,她撥開自己肩側的吊帶,兩手上前,捧住兄長的臉,低頭便要吻下去。
然而——
陸銜青迅速反應過來,鉗制住她的肩,他一向溫和的臉上罕見現出怒色,“今願,”他語氣異常威壓,仿佛這是最後的警告,“你喝醉了,需要休息。”
“我沒有醉!”祝今願看着他,胸口劇烈起伏,自尊與羞恥後知後覺襲來,她咬住唇,偏頭,幾乎哽咽出聲,“我讨厭你……”
讨厭與喜歡不過一牆之隔。
甚至都沒能将最後一個字說完,祝今願的眼淚便落下來,窗外一道閃電适時劃過,照亮她慘白的面龐,而她這時已經忘卻害怕,當沖動退卻,頹喪與懊惱卷土重來,她仿佛被抽去力氣的人形氣球,一下子便癱倒在床邊。
而陸銜青并未如往常那般安慰妹妹,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與被壓出褶皺的西褲,面色異常緊繃,扔下一句,“我想你應該冷靜一下。”
便轉身大踏步離開。
……
陸銜青成長至今,鮮少會有情緒波動的時刻,然而今晚,他罕見感受到一絲隐隐的失控感。
窗外仍在落雨,屋內朦胧亮着的幾盞燈将他緊蹙的眉眼照亮。
原地停頓幾秒,陸銜青解開襯衫,邁入浴室,兩手撐在洗漱臺上,他擡眸,看向鏡中的自己。
這些年自認行事從無差錯,極少內觀,極少自省,卻沒想臨到頭,會在這樣的地方栽跟頭。
冷水傾瀉而下,陸銜青仰起頭,深深呼吸,待體內那股陌生的異樣終于被壓下去,他禁不住手臂青筋暴起,狠狠錘了一下牆。
“咚——”的一聲悶響過後,疼痛順四肢百骸而來。
然而它卻并非消散陸銜青對于自我的厭惡。
當他沒有第一時間推開妹妹的那一刻,他對自己的鄙夷與厭棄便已然到達了頂峰。
-
祝今願一夜沒睡,第二天,當第一縷陽光順着窗簾照進室內,天邊恰恰泛出魚肚白之際,她便坐起身,伸手壓了壓尚且腫脹的眼眶,下床洗漱。
鏡中映出她毫無血色的一張臉,眼下烏青很明顯,原本順滑的頭發也因翻身過多被弄得亂糟糟。
祝今願索性自暴自棄,又對着鏡子狠狠揉了一下,才拿起臺上的木梳偏過頭一點點試圖将打結的地方梳順。
那些糾纏在一起的發絲有一些已經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恢複如初,随着她耐心告罄,力道愈來愈大而斷裂飄散在地。
就像有些關系,纏繞太久如今想解開也不過是徒勞。
祝今願盯着地上的那一縷發絲愣神許久,好一會,才用冷水沾濕毛巾壓在了自己的眼睛上,待眼睛差不多消腫,她翻出遮瑕膏,簡單遮了一下出發去餐廳。
這個點,餐廳幾乎沒有人,祝今願随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她胃口不佳,過來吃早飯不過是習慣性動作,等現在真到餐廳,她翻了翻菜單,才發覺自己什麽都不想吃,但本着來都來了的原則,祝今願還是點了杯香蕉奶昔。
在等待奶昔端上來的過程中,窗外也從天蒙蒙亮慢慢過渡到早晨,随着時間推移,餐廳陸陸續續又進來幾波人。
祝今願無暇關注,視線垂落之際,面前的椅子上卻忽然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傅霄顯然不知昨晚發生過什麽,一坐下,便揚手叫了杯橙汁,自顧自對着祝今願吐槽,“今願妹妹,我看你真得好好說說你哥,昨晚那麽晚,他居然給我打電話叫我給他安排車,他要去津市出差,你說,你說說這人,好不容易休息幾天,結果屁股還沒坐熱,又想着工作……诶,今願妹妹,你在聽嗎?”
見面前的少女一副怔忪模樣,傅霄停下不滿,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,誰知這一揮,祝今願手中握着的吸管反倒被她帶倒,淺米色的香蕉奶昔自吸管邊緣溢出,在乾淨的木桌上泅出一道痕跡。
“傅霄哥,”祝今願仿若不敢相信,出口時,聲音又輕又急,細聽之下,還帶一絲顫抖,“你說我哥……他去了津市?”
“對啊,你不知道嗎?”傅霄說完,一拍腦袋,“也是,那麽晚,你肯定早就睡了,不知道也很正常。”
“多晚啊?”祝今願指尖扣了下木桌邊緣,不經意且固執地追問。
傅霄聞言,垂眸思索片刻,見實在想不出具體的時間,他翻出手機看了眼,散漫道,“我看看,大概一點多的時候吧,我記得那時候還下雨,勸他別走非要走,真是搞不懂。”
一點多,祝今願當然沒有睡着,只是她當時太過沉浸于自己的悲傷,并沒有注意外面的動靜。
更何況,她又怎麽能夠留住一個執意要走的人。
祝今願從來不知道,原來人的心是可以一碎再碎的,昨晚那種絕望的感覺再次漫上來,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孤獨行駛在海上的一艘船,陡然掀起的風浪将其整個掀翻,沒入海底,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便将她吞沒,她無論怎麽做,無論怎樣抱緊自己,心裏都還是冷得好難受。
傅霄饒是想象力再豐富,也聯想不到昨晚兄妹之間具體發生的事情,見祝今願不說話,他只當她是起太早,有些遲鈍,腦子轉不開,“今願妹妹,”傅霄說完,自己先打了個哈欠站起身,“我不行了,我今天起太早,必須回去補一覺,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?”
“不了,”祝今願搖搖頭,神情很淡,“我想再坐一會。”
傅霄見狀不再強求,也沒多想,端起桌上的橙汁又喝了一口,便放下自大門頗為招搖地走了出去。
待傅霄的背影自視野內消失,祝今願站起身,面無表情回到自己的房間。
既然哥哥已經離開,她也沒有再呆下去的必要,祝今願草草将自己的東西收了下,跟傅霄發消息說了聲,便打車離開山莊。
來時熱熱鬧鬧一車人,如今回去卻只零落成自己,當時的心情有多麽雀躍,現在便有多麽失落。
祝今願不覺将腦袋抵在車窗邊沿,望向車外。
無數生機盎然的樹木、太陽、白雲在眼前倒退,燥熱的風鼓起她的頭發,她注目,視線落在遠處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上,仿佛那是再次被遺棄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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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今願的無精打采很快便被別墅的阿姨發現,但發現歸發現,阿姨并不敢對其置喙什麽,頂多是到了飯點,見她還不下來吃飯,例行上去問一聲,結果當然是得到否定的答複。
陸銜青自監控窺見這一幕,眉心微蹙,撥了個電話給阿姨,平靜吩咐道,“把飯端上去給她吃。”
以往兄妹倆倒也有鬧矛盾的時候,阿姨們見怪不怪,只當是當哥哥的哪裏又惹惱了妹妹,妹妹怄氣不肯吃飯,要哥哥給臺階才肯順着下。
誰知這次全然不同,阿姨晚上端上去的飯是什麽樣,到了第二日早晨還仍舊是那樣。
祝今願一口未吃,原樣奉還。
阿姨頭痛,将這一情況彙報給陸銜青,電話那頭的陸銜青聞言也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,語氣罕見顯出幾分不确定,“今願回來後在乾嘛?”
阿姨回想剛剛在房間內見到的那個将自己完全裹在被窩中的蠶蛹,如實答,“祝小姐應該是在睡覺。”
陸銜青聽完,沉默幾秒,大概是實在覺得棘手,他并未再傳達旁的指示,只平聲回道,“那讓她睡吧,你們看着點。”
可阿姨畢竟是阿姨,再看又能怎麽看,心口空掉一塊的人似乎連胃口都一并喪失,全身心疲憊到極致,唯一想做的事情便是像懦夫般龜縮在房內,不聽任何電話,不回任何消息,不見任何人。
會有僥幸心理嗎,其實是有的。
從前冷戰,只要她開始不吃不喝,哥哥便總是妥協的那一方,這一招屢試不爽,可再靈驗的藥水也會有調配失效的時候,祝今願這一次的一意孤行甚至等到現在,都沒有得到一通有關哥哥的關心訊息,更別提深夜響起的電話鈴聲。
有幾次手機的震動給予她希望,而在她拿起後,發覺那不過是無關的廣告。
希望漸漸衍生成絕望,她不再等待,不再期待。
沉默好似一道無言深淵,吞沒兄妹之間始終未曾得到回應的愛意。
或許真的是她太過自信,将哥哥無微不至的關愛當□□意,又或許是她真的太過年輕,将長久的陪伴錯認為心動的瞬間。
可如果真的是這樣,為什麽她還是能感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,身體好似被剖開,有一塊名為勇氣的血肉好像也随着這一次義無反顧地離開。
頭頂高懸的明月無聲望着這一幕,祝今願不禁仰起頭,伸出手,透過指縫去看那遙不可及的月。
曾幾何時,她幻想過要将月亮摘下,可她忘記,月亮就是月亮,從古至今就在那裏,又怎麽可能會被她私有。
祝今願不禁扯了下唇,想嘲笑自己的不可量力,卻不知為何,在唇角牽動的那一瞬間,她近乎出于本能蹲下身,兩手緊緊環抱住自己的身體,仿佛只有這樣,那些缺失的,流逝的,不再的,才能再次歸來。
然而……在抱住自己的那一霎,祝今願卻忍不住想。
好奇怪,明明是夏天,可此刻窗外刮來的風不知怎的,竟然挾來了一陣令她感到牙關發顫的冷意。
作者有話說:
快到文案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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